|
 |
生死恋
|
| |
|
| |
|
| |
我喜欢晴朗的夜，因为那时我可以仰望星空寻找他注视我的眼睛。
长春的二月是清脆的寒冷，尤其在这个多雪的冬天，街上的人都穿着长长的大衣，围着厚厚的围巾，行色匆匆。我漫步其中，多少有点格格不入，经过身边的人都会向我瞟一眼，再继续匆匆地往前赶，我知道他们是在怀疑我脸上难以抑制的傻笑。但是我没有办法不笑，马上又可以见到他了，这个寒假真长，虽然期间我们也见过几面，然而每次望不见他的身影后一种叫作思念的感觉都会与我如影随形。
从路边掬起一把雪，已经隔了一夜，这雪居然还是那么白 …… ，有人从后面走来轻轻地拍掉我手里的雪，一双温厚的手掌捂住我冻得发红的手“又淘气了，这么冷还玩雪，总是像孩子一样让我不放心”。他来了，我顾不得有行人，偎到了他的胸前，双手伸进他的大衣环住他的腰。每个冬天他都是这样为我取暖。这时似乎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有幸福和他。
“这次读《红》又有什么新的感受吧？”他的声音低沉有磁性，像播音员般字正腔圆。
“当然有，连续读了这么多个假期还是开《红》有益，你说《芙蓉女儿茉》那么精彩，如果曹先生有时间完成全部作品，后来的‘病神媖泪洒相思地’那一章该会有更美的诗篇吧。”
“想想维纳斯雕像，也许《红楼梦》如此经久不衰的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具有这种残缺美，你能想象宝黛儿女成群后的样子吗？”
……
这段路总是在我们的交谈中很快走完，路真短，时间过得真快。我坐上通往学校的公车，他在等下一辆，虽然我们在同一所大学任教，但是却不能坐同一辆车上下班，不能并肩走进走出家门或校园，我苦笑了一下，我们的感情是不被世人接受的，是违背道德的。
他叫宣，我们办公室主任，学生眼里最优秀的导师，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在他这些光环下的痛苦、孤寂。他的父母出身地主家庭，在那个又红又专的岁月里饱受欺辱，一次遭毒打后双双被关进牛棚几日滴水未进，邻居寡居的王嫂偷偷地给他们送水送饭，于是成了他们家的恩人，后来的故事很俗气，王嫂病逝后留下一个女儿，而他的父母强迫大学毕业的他娶了这个女孩以报当年救命之恩。他无法日日面对不爱的女人，于是考研留学，只是为了少回家。结果就是，因为读书他的思想越来越丰富，她因为被弃在家越来越幽怨脾气越来越差，于是他们的距离也就越来越远。而曾經是他學生的我就是众人不耻的第三者。他曾经要求过和妻子离婚，她不肯，找到家乡的二老哭诉，两位老人寻死觅活苦苦地折腾了一个月直到得到他决不再提离婚的保证后才满意而去。
我们相爱，爱得幸福又痛苦，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哪怕是一辈子我都愿意，真的，我只是夜里在被子下偷偷地哭过，从来没有对他讲一句怨言，而他除了爱还有愧，他说愧对我的感情，愧对“爱情”两个字，他说总有一天要堂堂正正地为我披上婚纱。我多么希望这誓言成真啊，但是如果早知道是以后来的那种方式实现，我宁愿永远是第三者，我宁愿面对所有知情者的唾弃。
在长春，鲜花盛开的日子不很多，而那年的桃花开得特别艳，那天他随兴把课堂移到了校园中那一大片桃花林中，因为那节语言学很枯燥，他想借环境增加些趣味。但是这样的教学比在教室里要多做很多工作，比如教学内容都要记下来，丝毫不能依靠教材，还要深入浅出利于学生的理解和记忆，为了准备课他一夜没睡，就是课上，他昏倒在那片艳丽的桃花林中。
我一直很喜欢我的职业，然而那次以后我无法再走上三尺讲台，每次看到下面一双双眼睛都会想起那厚厚的粉红的落花和他苍白的脸。五年后的今天我还在想，如果没有那个春天没有那么诱人的桃花，他也许不会离开我。
他被送进了医院，我一夜没有睡，我没有立场送他去医院，没有立场陪在他身边，我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地上课下班，不管上课时多少次脑中一片空白不管多少句话词不达意不管下班时多少次不经意走到路中被忽然停在面前的汽车司机骂，我都“必须”若无其事 …… 原来夜可以这么漫长。
第二天来到办公室，早来的几个同事都很沉默，我的心情更加压抑，玉走来对我说：“知道吗？宣得了胃癌，晚期。”我不敢相信，忽然用力抓住她的肩摇晃着，“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她被我的表情吓坏了，嗫嚅着又说了一遍，再也顾不得伪装顾不得隐藏我一下子冲出办公室疯了般跑出校园跑向医院。推开病房门，我“只能”看到我的宣，他躺在床上，脸色纸样苍白，他转过头，眼睛因为见到我而闪亮一如平常，我们就这样深深地深深地对视着，生命仿佛就在对望中凝于这一刻，他向我伸出手，我走到床边，他的手握住我的，我“用力”地望着他，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 “你就是为了这个狐狸精要和我离婚啊，你死也 …… ”高喊声忽然转为痛哭。他的妻，我们的相见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中。这时我才注意到房间中有好多人，他的父母、校方领导、一部分没有课的同事 …… 我抬起头望着这一屋子的人，我的手紧紧握着他的，“自从大学一年级，我就爱上了他，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你们可以惩罚我责骂我，但是请你们允许我陪在他身边 …… ”，我回过头重新望着他，他笑了，苍白的脸上那抹虚弱而满足的微笑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这抹微笑给了我背叛全世界的勇气，我觉得我可以付出所有哪怕是整个生命 ……
不知他父母做了怎样的工作，第二天他妻子终于同意了离婚，条件是所有的财产归她。
我们一起幸福地生活了四十三天，那天他沉睡在我的臂弯里再也没有醒来。
我辞掉了学校的工作，只身前往广州，沿途撒掉了他的骨灰，他说这样他就可以永远陪着我，不会让我迷路。
“我希望生病的人是我，这样你就不用如此痛了。”
“傻瓜，先走的一个人是幸福的，因为留在这世界上的另一个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无论到哪个世界，你都要很想很想我，你知道我容易迷路，要记得在前面的路口等我。”
“好，到了奈河桥我就不走了，一年十年一百年，我都会等你来给我讲你这一辈子的故事，所以你要快乐而丰富地活着。”
“我们都不喝那碗孟婆汤，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 ……
|
|
|
| |
|
| |
|
